Friday, March 20, 2015

難兄難弟

兩年多前,我先後開始替學生T和學生G補習。那時候他們念中一,是同班同學,兩人性格卻差天共地。學生T的靦腆內向在之前也提及過,我跟他上了半年的課,仍然重複著同一個情景:不管我講什麼、問什麼,他都一聲不吭,點頭、搖頭、嘴角微微上揚(都算不上微笑)已經是對我的大恩大德,我一直在自問自答,一個半小時的課充滿dead air(沉寂),好不容易才熬過來。我還苦惱,我的課有那麼沉悶嗎?另一邊廂,學生G第一天來上課就有問必答,我們講完課文,他還主動告訴我哥哥給他出了道物理題,問我怎麼解,一個半小時轉瞬即逝。我詫異道,我們有那麼熟了嗎?

後來上課時間經過幾番調整,他們倆的課一先一後的緊接著,我就像人格分裂一樣,在短時間內遊走於話題發掘與話題終結者兩個角色之間。漸漸地,我發現了驚天的秘密。G是先上課的那位,但由於話太多,總是有點超時,所以T準時到的話,他們就會碰面。碰面呢,G就會主動跟T聊幾句,說些學校的趣事呀、打機的技巧呀,然後神奇的事情就發生了。就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,我聽到T所講的話,比過去一個月跟他上課時加起來聽到的還要多!更神奇的是,及後即使G離開了,T單獨上課的反應比平時要好,話也稍微多一點,彷彿G剛才用鑰匙開了T講話的大門。此後,我甚至觀察到T一次比一次早到,似乎是知道G在他之前上課,想爭取更多跟G說話的時間。而每次他倆聊過後,T上課的心情和狀態都明顯很不錯,那一個半小時漸漸變得不那麼漫長了。

恰巧G的爸爸提議增加補習課,但我能騰出來的時間卻似乎不多,我想反正他們在同一間學校讀同一級,學的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,以往分別上課我就把那些東西重複兩遍,一起上課的話可以解決時間不夠的問題。其實自從發現了那個驚天的秘密,我還蠻期待這兩個男生在課堂裡的互動的。乾脆讓他們一起上課好了!

多得這個契機,G和T到現在都有一起上課。一起上課的效果是意想不到的,首先當然是「開籠雀」G對「密實袋」T的啟蒙。G是超級外向的孩子,有管不住的舌頭(闖過不少禍),亦非常擅長攀談。兩人一起上課的時候話題發掘者固然是G,T一般很少主動開話題,但是回應已經是大躍進的程度了。現在的T不只主動回答問題,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還會毫不猶豫提問,會跟G聊些無聊的事,我犯冒失時甚至會聯合G一起取笑我。連T的媽媽也說觀察到兒子比以前開朗了,縱然算不上是話多的孩子。畢竟T的性格本來就比較文靜,期望他變成G那樣絕對是要他違反本性的奢求,然而他的細心卻是G望塵莫及的優點。每次補習課看著T像哥哥一樣照顧G:把G邊吃東西邊說話噴出來的餅乾碎清掃乾淨,幫G翻書包找到遺失的筆記,G耍賴皮時又處處讓著他,有時更幫忙控制G像野馬般的專注力……我想起T才比G大一天,同年同月出生的他們像兄弟般相處,是任誰看到也會覺得奇妙的事。他們倆一起學習,不僅推動了學習的效果,更促進了他們的成長。

另一方面,把兩個人放在一起難免有比較,萬一處理不當很容易適得其反。我經常以此提醒自己,免得我因為他們一起上課的效果良好而樂極忘形。最為要緊的就是不能偏心。我向來相信每個孩子都是天父獨特的創造,每個的強弱長短不一,每個都值得被愛,然而作為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人,我不得不承認我也有所偏頗、喜好。由於本小姐自小鍾愛說話,面對同樣「口水多過茶」的G自然感覺一見如故,相反T原來的木訥確實讓我納悶。性格使然,G在學校表現自己的機會亦比T更多,即使他們倆的學習表現不相伯仲,G的過份積極,不管是上課時搶著回答問題還是口直心快的得罪老師,都讓他成為令人印象更深刻的那個。T呢,因為話實在太少,任何老師對他的評語都是一個字,靜。「靜」對他的性情根本沒有清楚的說明,說白了根本就是「不知道」,因為參考太少、了解不足,他就好像未被發現的新大陸。

其實日子久了,不難看出T讓人喜愛之處。他是個沈穩老實的男孩,不過低調的性格沒有為他帶來肯定,他的自信心也因而顯得不足。我要給他的是耐性與鼓勵,而且必須確保我對他的稱讚能準確而完整的傳遞到他那裡。記得有一次我由衷的告訴他,他最近變得更帥了,特別是髮型很好看,他居然一邊慘叫一邊把頭髮弄得蓬鬆,原來接受讚美也需要學習呢!G就剛好相反,自信爆棚,他甚至說過長高之後終於看到洗臉盤上方的鏡子,居然發現鏡中有個比劉德華還要帥的男孩!然後我和T無視他。最誇張是明明考試不合格,哪來的自信還糾正我說那不是不合格,是差一點就合格(這樣樂觀也挺讓人羨慕的)。實際上我們上課時,G快人快語搶先回答(但不一定答對),而與此同時T還未load完(像電腦一樣載入需時),這樣的情況很多,我得聰明地看著辦,要阻止G衝口而出,還要製造機會給T,例如事先說明一人負責答一題。兩個人一起長大,說沒有比較的話都是謊言,但是千萬要避免傷害自尊的比較。把比較變得正面,鼓勵他們欣賞、學習對方的優點,才能善用朋輩之間的影響,幫助他們在學習和性情方面都成為更好的自己。



G到今天還挺自滿說是自己啟動了T的說話系統,我抗議說都是他搞得現在他們兩個跟我上課時一直喋喋不休,害我講課經常被打斷。「那你寧願T變回以前那樣子嗎?」G的回應一針見血,旁邊聽著的T咧嘴而笑,我看著他們,又氣又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