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September 10, 2012

教育

作為一個「自由身」的教育工作者,一直以來都想撰寫一篇討論教育的文章,終於在無所事事的今天把這個構思付諸實踐。

教育本身的重要性,相信是無人能否定的。話說,從古代社會以農業為本,到工業革命、政治革命為現代社會揭開歷史的一頁,甚至現今的後現代時期,社會的進程,無疑與教育的普及息息相關。社會的發展固然讓教育得以普及,然而更不能忽視的是社會之所以能有如此鼓舞人心的改變,教育實在功不可沒。說教育將人類進一步從生物層提升到價值層也不為過。在自身的生理需要之上,先修養品德,然後將關注擴展到社會層面,「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,最終還是要培養包攬天下的視野和改變世界的抱負。

理想的普及教育應該是思維的訓練而非職業技能的訓練。當然,職前裝備也相當重要,可是就技能訓練而言,亦實在沒有比親身體驗更好的學習方法;與其背誦書本上關於機器的理論,不如到工廠實習操作。然而在職業技能以外,一個人更需要真正的教育,不然只會是一台有心跳有體溫的機器。機器被製造是為了發揮功能,但人接受教育不能只為達到功能性的目的。最起碼,人必須求知、探究和發揮創意,才得以造就機器的發明。況且科技日新月異,如果只就功能來看,幾乎能肯定機器會有取締人的一天。我這樣論證,並無任何踐踏之意,只是於我觀察,香港人普遍將教育的意義建基於其「職業價值」,誠然令人心痛。我們一直被灌輸這種觀念:選科要選有用的,有用的即是將來能幫你攀權勢、賺大錢的,所以今年高考的狀元幾乎全都選商科,連傳統「神科」醫學和法律也無人問津-原來連行醫的也不及從商的「有用」,多諷刺! 職業訓練應該在工場進行,而教育更不應該與之混為一談。韓愈以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闡述老師的責任,可見教育以價值的承傳為始,以思考為終。

我再說,教育是思維的訓練,而非思維的模造。教育的最終目標不可能是製造倒模思維,除非那是被利用成為政治工具的所謂教育,說穿了就是披著education (教育)皮的propaganda (政治宣傳),是傳說中十大武器之首(比摺櫈「扣血」更多),危險非常。讀歷史時我們都知道它叫propaganda,是種政治手段;不過回到當時,當權者當然打教育的旗號,全因教育一向為人趨之若鶩,老百姓對這種軟性毒品的警覺性幾乎是零,最終這種「教育」的力量之大,看納粹德國、軍國日本和我國文革時期的歷史,必定讓你驚歎不已 。且讓我們回到真正的教育。教育應該以刺激不同的意見、孕育不同的思考、發掘不同的潛質為目的。這裡討論的前設是:每個人生而獨特,有著不一樣的天賦、不一樣的背景、不一樣的成長、不一樣的看法。我妄想教育能幫助我們了解自己、接納他人、認識世界,然後找到自己的位置,竭力為身處的社會付出。可惜那些年,我們一起受的教育告訴我們要爭競、要淘汰,才能生存。驀然回首,發現在學校裡我們丟失的比得到的多;丟失了好奇,丟失了創意,丟失了自信,甚至丟失了自己,為要達到別人訂下的標準,為要成為別人口中「成功」的人。

我們的教育制度以劃一的基準評核、以至淘汰學生,卻忽略了我們本來就生而不同。 作為前線教育工作者,我觀察到香港學生特別缺乏自信,這肯定是因為我們在「被比較」和「被否定」中長大。我們甚少被稱讚,反正永遠都被批評不夠這個她「好」、沒有那個他「高分」。可笑的是,我們的制度就這樣製造了那些「高分」得目中無人的「夜郎」,和「低分」得無地自容的「可憐蟲」。成功的教育不在於汰弱留強,反而在於能否幫助學生發揮本身的特點;就如一個偉大的雕刻家能運用不同的材料雕出完美的藝術品,卻不會強求石膏能表現寶石的華麗感,也不會奢望黃金能展示木材的樸實感。 當然,我也會當學生的面作比較,比較的卻是他們的學習態度。我們總可以在態度上互相學習,至於能力,我深感每個人都是獨特的。在我的學生當中,也有讀寫障礙的同學,其實撇除語文能力強差人意,他們往往有非常出色的專長:運動「勁」、打機「醒」、修理電器「冇得頂」。我們的制度要求他們中、英文達到基準實在是強人所難,但是否就因此剝奪了他們繼續接受教育的機會,甚至把這群「讀不了書」的人放棄?當然,也不是說一定要把他們丟到大學裡受難,不過他們按自己的才能進到職業學校,也應該受到技能以外的思維的訓練。誠然,考慮到社會資源缺乏,還有就是香港也著實不需要(也不賞識)那麼多「知識型」畢業生投身社會,既然不是每個人都會和大學結緣,中、小學就更任重而道遠,肩負起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的教育任務。回到根本,我也實在希望香港人不要依舊短視;「行行出狀元」(恕我老套)有其道理,然而思維教育必定比職業訓練來得先、來得重要,所以請別再以這科「有出路」、那科「揸兜」,用庸俗的眼光對各種學術評頭品足。

更重要的是,身處後現代社會的我們,如果有幸接受比其他人多的教育,要謹記教育賦予我們的並不是權威,而是責任。有時候我覺得,大家之所以對高等教育趨之若鶩是因為它幾乎與權力劃上等號。不論那權力是以社會地位抑或金錢衡量,高學歷的人總散發著那種懾服人的氣勢,而我們也偏偏對之嚮往。人類對權力的貪戀,也似乎是永無止境的渴望,即使它像魔介一樣把人性都扭曲、將關係離間,我們還是天天深情地對它唱「Can’t Take My Eyes Off You」。然而我們接受教育,不是為了得人尊重、讓人服從,而是為了擔起社會責任,批判社會的弊病,並且協助成就多元化群體裡的溝通理性 (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, Jürgen Habermas) 。是的,在後現代、各持己見的時代,溝通理性是平衡各方利益、亦能同時讓大家彼此諒解彼此包容的渠道。教育讓我們有如此信念、勇氣和思辨能力,使我們不至於盲目順服權勢,甚至要敏感弱勢社群的需要,為他們爭取發聲、爭取權益。因為我深信,沒有一個階層、沒有一個界別的聲音是比較不重要的。